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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喜欢阴谋论?

 
刚刚看过央视电影频道放的一部好莱坞老片《终极密码战》,主人公是由布鲁斯·威利主演的不得志FBI特工,而一号反派则是亚历克·鲍德温主演的国安局中校。因为一个自闭症男孩无意中破译了国安局的超级密码,因此国安局派杀手想要去杀掉男孩,而布鲁斯·威利扮演的特工则单枪匹马挫败了国安局的阴谋,保护了男孩。故事很简单,也很好莱坞。当然一部吸引人的故事片应该具有这种特质:于平凡中见不平凡。一宗普通的杀人案背后可能是有一个惊天阴谋,而阴谋的主角往往可能是代表美国精英阶层的高层军政官员。这个时候往往是出身底层的平民英雄出手挫败阴谋者,拯救民众于危难。而类似的好莱坞大片其实屡见不鲜,也具备了吸睛的众多要素:情节曲折,充满了悬疑、惊悚元素。将平凡的事情做出不平凡的解读本身就是一件很吸睛的事情,而将其与阴谋联系起来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不过长期浸润在这种影片之中,会不会产生出不同的世界观?即认为驱动人类社会发展的,不是科学技术和生产力发展,也不是帝王将相,而是一只(或少数几只)背后的黑手?这个黑手可以主导世界大战、冷战、大国兴衰,诸如此类。人类历史上著名的人物如拿破仑、罗斯福、肯尼迪等人,要么是不识泰山而丧命或身陷囹圄,要么就是干脆充当其马仔之余获得一点荣誉。当然如果采信这种价值观,让人比较沮丧,似乎人类就没有希望了。在此基础上,人们自然会产生出一种期望,即有一个大英雄挺身而出来拯救人类。如果是一个草根英雄,剧情自然会更加富有戏剧性和可观赏性。如果说前一种阴谋论的代表是《货币战争》的话,那么后一种阴谋论的代表自然就是众多好莱坞大片了。
 
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可是有时太过艺术,也会让人分不清哪些是艺术,哪些是生活。就好像习惯了阴谋论价值观的人往往会认为生活中充满了阴谋,尤其是政治生活中。美国近几年的社会分裂是否也可以这样理解,许多人已经分不清政治生活与阴谋之间的差别了。在特朗普的拥护者看来,他是一个标准的布鲁斯•威利式的大众英雄,希望将普通民众、尤其是底层民众从精英集团的阴谋中拯救出来。这种心态是否助长了特朗普现象的出现?看看占领美国国会的示威者,他们真心认为自己是爱国者,希望帮助特朗普一起去挫败国会那些精英阶层消灭平民英雄的政治阴谋(例如特朗普大肆渲染的选票造假阴谋)。
 
人为什么会相信阴谋论,一方面是因为缺乏辩证思考,另一方面也有我们总是乐于为事件提供一个简单解释的习惯。当然了,更有偏执的一面,即我们乐于相信那些我们愿意相信的内容。比如说,为什么会生病,我们不愿意相信是自己的生活方式或饮食结构上的问题,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愿意相信自己有问题。那么,小人作祟就是一个合理的解释。陷入这种误区的其实也并非仅限于普通人,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甚至导致了武帝与太子刀兵相见。今天的特朗普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显然他更愿意相信是阴谋导致他本来应该胜选的结果被盗取了,而不是民意更希望拜登当选。
 
辩证思考并不容易,因为我们经常陷入一些貌似正常的推理之中。例如,网上曾有过关于明朝灭亡的诸多论断,其中之一是,“明朝亡于一场夫妻吵架”。故事的背景是,崇祯年间的一个官员在北京娶妾,家乡厉害的妻子蹭政府的驿传系统便利到了北京,官员被修理了,心中不忿,迁怒于驿传系统,因此上奏崇祯帝,建议裁撤驿传人员。皇帝准奏后,裁撤的众多驿卒就包括了李自成,失业后投身农民起义,并最终攻入北京,终结了大明王朝。因此结论很简单,夫妻吵架导致了王朝覆灭。类似的论断还有,“大明王朝亡于一只鸡”(指明末的吴桥兵变,导致徐光启等人大力推动建设的现代化炮兵部队哗变后最终降清)。从逻辑上并不难说明其解释的荒谬之处:逻辑上的因果链条强调两个事件之间存在必然联系,而非可能性。官员被家暴就会100%地上奏吗?上奏后就会100%地准奏吗?起义就会100%地成功吗?中间这些环节都是小概率事件,那么整体而言,该论断只不过是一种mission impossible而已。退一万岁说,如果这一逻辑真的成立,那么是否意味着在王朝安全议题上,明代的户部应该比兵部更重要,并且户部还应该将工作重心放在防止夫妻吵架上,要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来重视?
 
个人喜欢采用苏格拉底式的辩论法来证明阴谋论的荒谬。虽然我也相信生活中存在阴谋,但我更相信惊天阴谋并不会普遍存在,那样的话也就不让人惊了。如果我们假定某些阴谋理论是合理的,展开逻辑推理就会得出一些有趣的论断。以特朗普为例,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历经商业失利、政治挫败而愈战愈勇的布鲁斯·威利或阿汤哥式英雄,面对当下的政治困境,拥护者也不需要帮助他。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大英雄而言,过往更为艰难的逆袭都成功了,比如在2016年的大选奇迹,这说明特朗普就如同布鲁斯·威利一般神勇,而那些精英团体的阴谋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暴罢了。这种情况下需要有人去帮助特朗普吗?你见过好莱坞英雄们哪次是靠群众演员来逆转局势的?!如果真的是需要粉丝去占领国会或华尔街才能帮助他保住总统大位,这只能说明他不是真正的英雄。民国总统黎元洪不就是被武昌首义新军从床底下拽出来充当首领的吗?他在民国期间的表现也说明扶起来的总统不是好总统。真正的英雄应该是如赵匡胤一般,明明是自己精心设计的兵变,却弄得好像是被动地“黄袍加身”一般,“勉为其难”地当了一把皇帝。
 
说到阴谋论,也不得不说到近年来充斥荧幕的宫斗剧。从先秦时代的芈月,到清代的甄嬛,只要是古装剧,几乎都是满满的阴谋宫斗。真的是让人感慨,几千年的中国传统社会发展,就是一部宫斗史,那传统社会发展的意义何在,就是阴谋手法的不断进化吗?如果阴谋这么普遍存在,还要保证故事有一个喜大普奔的结局,要么就是男主女主太过伟大,要么就是敌人太愚钝。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有如此之大吗?一系列制度在英雄面前就真的是不堪一击吗?看过《红楼梦》的人都会发现一个现象,贾府为了元妃省亲提前做足了准备,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而元妃在贾府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据说清代宫廷基本上排除了后宫妃嫔离开皇宫的可能性,连同紫禁城里数以千计的宦官群体,也就从制度上消除了后宫女性为皇室创造“不速之客”的可能性。而在宫斗剧中,甄嬛等女主居然可以不受这些制度和程序的约束,顺利地为皇帝创造惊喜,不知道让众多宦官情何以堪。反正(皇上)要戴帽,何苦(我们)要动刀?
 
艺术可以高于生活,但这也仅仅是艺术而已,不能将之与生活混淆起来,更不能把好看、烧脑的阴谋论过多地引入生活,甚至是左右自己的价值观。作为调剂生活的一剂调味品,这种作品可以在茶余饭后提供消遣之用;如果以此来建立起自己世界观和职场观,进而认为自己或是社会总是处在一个个惊天阴谋之中,除了容易引发受迫害妄想症之外,更可能因为这种心理倾向而恶化与周围人之间正常的社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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